• 2009-08-01宁远的书信 - [小说]

    宁远的人生是从书信开始的,也许也会在书信里结束。

    假如可以,她希望在人生最后的时刻,用笔迹留下最后的讯息,一如她出生时被通报的方式。

     

    第一封信

    至强:

        你好。

    小囡终于生下来了,闰六月的后一个月,是个丫头,你觉得怎么样?信到你那里的时候,她就满月了。名字还没有取,你想一个吧?这囡过了足月还总不下来,所以长得很大很重。我爸拿了鸡蛋过来了,他等了很久,怕过了暑假还不生,他就要去教书了。现在有鸡蛋了,奶水很足。

    此致

     

    敬礼

    贞淑

    19798

    宁远出生了。母亲贞淑没有跟丈夫说,她生产的时候从清早嚎叫到傍晚。那天,村里的生产队在抢收麦子,一捆捆的麦秸被堆在贞淑家门前的仓库场上,堆成几个垛了,人们终于在太阳要落山的时候,听到了婴儿尖锐的哭声。

    “这苦受得!”生产队里的婆娘们一边擦汗一边看着贞淑家矮小的瓦房。

    贞淑看着难产的胎儿:这是个硕大无比的女婴,按照村妇们的说法,十一个月才生出来的孩子,咋就像养了几个月似的,能好生么?贞淑斜靠在木架床上,脑后耷拉的两条辫子被汗泡得松脱了形,和抬不起来的眼皮一样无力而沮丧。

    贞淑的婆婆走进屋子叫邻居们各自散去,“血腥味还飞着呢!怕给人招了不吉利。”她很神秘却又凿凿。接生婆王玉琴在一边瞪了她一眼,拿出赤脚医生特有的威严来:“得好好补补,这小囡生得可不容易。我这儿东西不齐,贞淑这回吃了大苦头,那儿撕开太大了,缝上必须得去医院,你们要不找个熟人去?”

    王玉琴算是村里的科学权威,只可惜两只斗鸡眼总是给她的权威感加点作料,变得不是那么严肃。贞淑的婆婆便把那番话当成了空气,她说家里倒是有只老母鸡。

    是个丫头,贞淑的婆婆想,幸亏早先也没送去医院,倒是省了一笔钱。

    贞淑的信是往新疆寄的。至强在那里当泥瓦匠,已经是大工里面挑头的伙计了。信寄出去后一个多月,回信来了。至强说,他没文化,小囡的名字就让外公取吧,好歹老丈人是当“先生”的。

    贞淑没问丈夫怎么没有寄钱回来,怀孕的时候,至强说等生了,他就可以从师父师母那里借点钱,给小囡买点米粉米糕。那时候,家里连粗粮都不见得顿顿有,万一缺奶,囡总得吃点细粮的。

    在这个长江边的小村子里,能像至强那样出外当建筑工人,已经算是当时谋生的最佳策略了。可至强家里底子薄,结婚的头几年,借钱对这小两口来说是世上最难吃的家常便饭。

    坐月子的贞淑没在信里面看到丈夫塞的任何一张毛票。

    很久以后贞淑才听说,至强的师父师母主动问起徒弟,咋不提借钱的事情了?至强挠挠头说,“哦,丫头不比小子,吃不了多少。”

    贞淑没有去成医院,囡也没有吃上米粉米糕。不过,囡终归还是有了名字:宁远。外公说,女孩子么,安宁一点。他也没交代为啥宁的后面是远。

    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