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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8-09宁远的书信(二)
贞淑的信
贞淑出嫁之后才学会了写信。确切来说,是嫁给至强之后,才重新开始写字。上到五年级就被迫辍学后,贞淑以为此生和文字不会再打交道。尽管她爹是个教师,尽管她有个书呆子弟弟算是当地的高材生,贞淑绝不在他们的包裹里打开那些书本、册子。她的日子在婚前被安排在社田里,她只需要瞅准了生产队长记下的工分。
贞淑不打开那些书本,她和它们结了仇。从十五岁开始,在不能下地的阴雨天里,她除了干家务,就开始狠命地织布、绣花。织的是土布、斜纹布,送到印染坊,印上兰花;绣花的本事是她从嫂子那里偷学的,她把私攒下的工分换了两对枕套,在雨天里避开她娘的耳目,往枕套上面刺绣。她不绣大海航行靠舵手,也不像嫂子那样绣鸳鸯戏水,她就绣花篮和云朵。
那些花篮和云朵就是贞淑的文字,十五岁的贞淑是在给自己攒嫁妆了。她所有对未来的期许,都绘在阴雨天里那些印蓝土布和枕套上。
至强的求婚像炸雷一样震松了贞淑家的门庭。太快了,贞淑那时候想,她只有二十岁呢,当然,这个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的男人叫她觉得亲切可靠,当然她处心积虑准备嫁妆也有五年了,可她到底是没想好怎么到一个陌生的村落,面对一个还没有彻底熟悉的男人,和他那个颇有声势的妈。叫贞淑开始下定决心出嫁的是她娘的一句话,她娘说:我家贞淑还得留几年挣工分呢。
贞淑在社田里拔草,麦梗编的破阳帽压得低低的,眼泪一滴滴掉。她记得五年级的时候,自己已经挎着个板凳往学堂走了,娘在她身后扶着门框喊:出去了就别回来,等你娘病死了,等你弟饿死了,再来奔丧。一个常年病卧在床的娘,和一个小她十几岁的瘦弱弟弟,这是贞淑不能改变的命运。贞淑的眼泪在社田里一滴滴掉。
有人一把撩起她的破阳帽,是至强。“茅至强,你干嘛?”她跳起来带着哭腔吼。茅至强被眼泪唬了一跳,说:“逗你呢,你到底嫁不嫁人?你要不嫁给我,我妈又给我说亲去了!”他傻乎乎地笑,也不问贞淑为啥哭,他又说:“我明年要去新疆做瓦工了,得把亲事办了。到时候,我去了新疆,你就给我写信!我走了,自行车是借来的,得赶紧还。”
茅至强扭身跨上自行车走了,剩下个贞淑呆站在田里。
多年后贞淑几次对女儿宁远说起这个细节。她说,宁远,你爹是个霸道人,那是叫求婚么?他是板上钉钉来通知我的。
贞淑又喃喃说,倒也好,学会写信了。
宁远说,嗯,我爸说,你给他写的第一封信是拿红铅笔写的。
贞淑咳了一下:是么?我忘了。
她咋能忘呢,她嫁给至强后,男人两个月后就去新疆了。啥信息都没有,至强竟然铁了心不先给她写信,她酝酿了三个月,总算拿起了笔。那时候哪里能顾得上是红笔蓝笔呢?她满脑子都在回忆十几年前学的那些字到底都是什么模样。她整夜地看《毛主席语录》,偷偷地捡一些大队里的破报纸,温习了很久才一字一句地写了封信。因为太紧张,写去啥内容都忘了。不过至强回的第一封信倒是记得清楚。开头是这样的:“贞淑同志,你好。你写来信,我一看,以为你要和我分手。请你注意,写信不能用红笔,这是文明。另外,你不止是在信里面,在信封上,也用了红笔,让我师傅他们也看到了。我们是年轻人,应该有文化!”
贞淑又气又笑。啐,该杀的,你自己也就是初中才上几天就回家劳动了,倒说起我来了。不过,贞淑觉得,有至强这样的男人,到底也算能顶点事。
贞淑和文字的交道又开始了。宁远的孩童时代最大的乐趣之一就是从抽屉的各个角落里找父亲寄来的信,开头总是写着:亲爱的贞淑。宁远特别好奇,妈妈的信开头是不是:亲爱的至强?
宁远再看下去,她希望从爸爸的信里面看到自己的名字。有时候有两三次,有时候只有一次,有时候,一次都没有。在宁远还看不懂其他字眼的时候,她只能找自己的名字。整个童年时代宁远只有每年春节的时候,才能看到爸爸,她对他印象好的不得了,这个叫做爸爸的人,总是能带回家一些零食水果,总是在家里能鼓捣出热闹的气氛,竟然能把妈妈逗得咯咯直笑。宁远一开始眨巴着眼睛想:爸爸是不是老天爷给的春节礼物呢?后来看到信了,隐约知道爸爸其实是一直存在的,只是在新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宁远一边偷看爸爸写来的信,一边练习写那个复杂无比的字:疆。她觉得妈妈太厉害了,比划那么多的字都能学会写。可是她也很奇怪,妈妈写信的时候,常常会皱眉叹气,于是她不敢上前问:妈妈,你的信里面有没有宁远的名字?
贞淑怎么可能不提到宁远呢?她对至强写:宁远断奶了;宁远学会走路了;宁远一直和你妈睡;宁远好像怕我呢;宁远今天又挨打了,我忍不住啊;为什么宁远的笑脸不给我呢?为什么宁远的脾气那么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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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宁远的人生是从书信开始的,也许也会在书信里结束。
假如可以,她希望在人生最后的时刻,用笔迹留下最后的讯息,一如她出生时被通报的方式。
第一封信
至强:
你好。
小囡终于生下来了,闰六月的后一个月,是个丫头,你觉得怎么样?信到你那里的时候,她就满月了。名字还没有取,你想一个吧?这囡过了足月还总不下来,所以长得很大很重。我爸拿了鸡蛋过来了,他等了很久,怕过了暑假还不生,他就要去教书了。现在有鸡蛋了,奶水很足。
此致
敬礼
贞淑
1979年8月
宁远出生了。母亲贞淑没有跟丈夫说,她生产的时候从清早嚎叫到傍晚。那天,村里的生产队在抢收麦子,一捆捆的麦秸被堆在贞淑家门前的仓库场上,堆成几个垛了,人们终于在太阳要落山的时候,听到了婴儿尖锐的哭声。
“这苦受得!”生产队里的婆娘们一边擦汗一边看着贞淑家矮小的瓦房。
贞淑看着难产的胎儿:这是个硕大无比的女婴,按照村妇们的说法,十一个月才生出来的孩子,咋就像养了几个月似的,能好生么?贞淑斜靠在木架床上,脑后耷拉的两条辫子被汗泡得松脱了形,和抬不起来的眼皮一样无力而沮丧。
贞淑的婆婆走进屋子叫邻居们各自散去,“血腥味还飞着呢!怕给人招了不吉利。”她很神秘却又凿凿。接生婆王玉琴在一边瞪了她一眼,拿出赤脚医生特有的威严来:“得好好补补,这小囡生得可不容易。我这儿东西不齐,贞淑这回吃了大苦头,那儿撕开太大了,缝上必须得去医院,你们要不找个熟人去?”
王玉琴算是村里的科学权威,只可惜两只斗鸡眼总是给她的权威感加点作料,变得不是那么严肃。贞淑的婆婆便把那番话当成了空气,她说家里倒是有只老母鸡。
是个丫头,贞淑的婆婆想,幸亏早先也没送去医院,倒是省了一笔钱。
贞淑的信是往新疆寄的。至强在那里当泥瓦匠,已经是大工里面挑头的伙计了。信寄出去后一个多月,回信来了。至强说,他没文化,小囡的名字就让外公取吧,好歹老丈人是当“先生”的。
贞淑没问丈夫怎么没有寄钱回来,怀孕的时候,至强说等生了,他就可以从师父师母那里借点钱,给小囡买点米粉米糕。那时候,家里连粗粮都不见得顿顿有,万一缺奶,囡总得吃点细粮的。
在这个长江边的小村子里,能像至强那样出外当建筑工人,已经算是当时谋生的最佳策略了。可至强家里底子薄,结婚的头几年,借钱对这小两口来说是世上最难吃的家常便饭。
坐月子的贞淑没在信里面看到丈夫塞的任何一张毛票。
很久以后贞淑才听说,至强的师父师母主动问起徒弟,咋不提借钱的事情了?至强挠挠头说,“哦,丫头不比小子,吃不了多少。”
贞淑没有去成医院,囡也没有吃上米粉米糕。不过,囡终归还是有了名字:宁远。外公说,女孩子么,安宁一点。他也没交代为啥宁的后面是远。
宁,远。







